桃子茶的配方是糖与止痛药。丨Lithromantic。
 

【十二国记丨雁州国】秋水丨二十九

第二十九章

        来时并不觉得漫长的那条路在返程时莫名的仿佛没有尽头般漫长,从山上可以眺望到山下染上了焦黑的甘庄城,可无论怎么走,距离都似乎没有接近分毫。

        途中那个自称为风汉的男子问了句累了吗,六太摇首作为回应,之后便再没有别的对话。

        终于返回到甘庄城前时,风汉有些突然地一把将原本走在前面的六太举了起来,延麒虽被这个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但随后便明白他的意图似的,任由男子将自己抱高招摇过市。

        没被布巾遮掩的金发随着男子向前迈出的步伐微微扬起来,这过于少见的耀眼发色引得路边的人们仰头张望。就这么沿着宽阔的大道行走至内城门前,面对着城中迎出来的乡长及师士,男子以并不十分洪亮,但又确实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清的音量,平静地宣告着事实。

        台辅大人已经平安归来。

        接着,仿佛是对他话语的答复,以乡长映良为首,乡中师士们纷纷伏身跪于金发的少年面前。

        周围的人群里传出窃窃私语,一开始是困惑,紧接着变成了诧异,随后迅速化作欢喜,并如水面泛起的波纹般一圈圈扩散开去。

        ——是台辅大人。

        ——台辅大人来救我们了。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着的低声欢呼,又随着俯首跪伏的动作成为了顶礼膜拜。

        低语声尽数消散之后,只余下一片积聚了无数喜悦从而变得分外沉重的寂静,弥漫于这座焦城的上空。目所极尽之处,无论百姓或是师士尽皆伏于地面,唯余那个男子高高抱举着他的麒麟,独自站立。

        延麒垂首侧目看向男子的侧脸,他的表情平淡无波,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也是你早就计划好了的么。

        他淡淡地这么问了,却并没有的到回答。

 


        以延麒的身份回到乡府的六太被迎至官邸深处临时收整出的一个院落里休息,得知台辅在此的城中大小官吏纷至杳来以求面见,但六太以身体不适为由避而不出。入夜之后,虽然乡府外仍有不少想要向台辅陈情请愿的百姓不愿离开,但乡府中总算是静了下来。

        被迫在房中待了半天的六太在用过晚膳之后本想趁机出去散步,但又被告知已经备好了沐浴的热水,于是只好继续待在院内,洗浴完毕之后才终于从那个僻静的院子里走了出来。

        只不过即便离开了那个院落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现下人手不足,偌大的乡府官邸中没有多少人在,显得空荡荡的,且除了六太所居的小院之外的地方大都年久失修,庭院里杂草丛生,夜色之下,那种破落感在昏暗的烛光里又增了几分。

        今夜明月清朗,是个晴好的天气,然而深秋晴夜里也颇有寒意,沐浴过后即便仔细擦拭也仍是半湿着的头发垂在背后,不一会儿就浸出了一片湿寒。

        延麒六太抬手摸着还带有水汽的金发,嫌麻烦地将沾湿的外衣脱了下来,顺便又用来擦了擦未干的头发。此时他正好走到一间客房前,心里明白其中住着的是谁,他没做多想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其中放了两把椅子和一张方桌,里面的寝室未设门扉,只是竖以屏风隔开。不过正对门口的墙上挂了一张绘有图文的长幅,在这晴夜里白纸映着月色格外醒目。

        六太走到墙边,借着窗格里漏出的月映向图上看去,不知为何,这里悬挂着的是一张地图。

        并非详尽绘制的地图,只是以简单的形状描绘着这世上十二个国家的方位而已。地图看起来挂在此处已有不少年月,纸张泛黄且纹路遍布,已不太平整,六太抬手碰触了一下纸面,指尖上得到某种陈旧的柔和触感。然后他又将指尖向上移去,在纸张上划出指向北东的斜线,最后停留在右上居中的某个区域。

        缺少了山川市镇,此处只有浓黑的墨迹写下的一个字,雁。

        延麒移动手指,在纸上一笔一画,沿着这个文字的笔迹触摸过去。也许是因为是自己的生国,延麒总觉得图上的十二文字之中,雁这一个字特别与众不同,虽然所有的字都有着不同的象形,可这一个字更加一目了然。

        那是一只鸟。

        具体而言,像是一只收拢了羽翼,安居于屋室之中的鸟。

        为什么这个字会是这样的形态呢,延麒这么想着,但当然,并没有谁人会来回答他心中这个突发奇想的疑问,隐约记得从前学习读写时大约是听过相关的解释说明,可彼时并未认真听学,此时自然也就回想不起。雁原本便是候鸟的名字,有鸟的形态也是理所当然,可为什么会是屋舍之中的鸟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简直像是被囚于笼内一般。

        他眯起眼注视着融于夜色而显得模糊的墨迹,如同对那个文字着迷一般轻轻抚摩着粗糙的纸面。

        鸟所渴求的究竟是什么呢?困苦但自由地飞翔于天宇之中,终究死去,抑或是被囚于无法展翅的地面,得以富足的长久生存。

        毕竟自己并不是鸟,所以无从得知。这么想着,不知怎地有些泄气,少年垂下手来,叹了一声。结果,像是被他的浅浅叹息所惊扰,屏风后的卧房里传来了语声。

        六太?

        如料想中一般是那个人的声音,原本并没有要在此时与之对话的打算,六太在当下有一瞬的迟疑,想着干脆当做没听到,就这样逃走好了,可犹豫了片刻,还是以万般的不情愿绕过绘有花鸟的屏风,走进了卧房里。

        以随性的姿态,尚隆半躺在床榻上,看着从屏风后走出的少年。

        但六太并未向他走近过去,而是就这么在屏风前站定。

        我吵醒你了?问了这么一句。

        没有,我本来就醒着。尚隆摇头答了,兴许是觉察到延麒并没有要靠近的意思,他向着少年模样的麒麟伸出手,轻声道了句,过来。

        延麒欲言又止了一阵子,终究顺从地走了过去,他在床榻上侧坐下来,顺势将男子伸出的手握住放在膝上。那只手的掌心以布带缠了数圈,仿佛刻意指示着伤口的所在,但其上洁白,没有沾染血污的痕迹。

        六太皱起眉来,接着以满脸的不悦用力收紧十指掐了对方的掌心。

        尚隆倒吸着气说了句好痛,可脸上找不出多少忍耐着痛楚的痕迹。少年扔下他的手,哼了一声,说,才不可能会痛吧,那又不是冬器,也没有血腥味,那点伤早就该痊愈了。

        男子苦笑了一声。真是绝情的小鬼。

        少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是故意做出那种事的笨蛋不好。

        那也是,怎么说的,形势所迫?尚隆抬手摸着下巴这么辩解了一句,可对方小声说了句少骗人了,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于是只好放弃了。

        对了,乡长似乎是不打算追求妤秋的事了。

        由于没有参加午后开始的各种事务的讨论,六太对男子的话表现出些许的兴趣,嗯地应着声,转头向他看了过去。男子应着麒麟的视线,继续说了,因为正申坦白了是自己唆使她这么做的。

        是这样吗。延麒睁大了眼睛,显出讶异的神色。

        尚隆笑了一声,答,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既然乡长已经接受了,那么就当做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诶。拖着长长的叹音,少年淡淡地答着,接着又问,那么,正申会怎么样呢。

        半躺在床榻上的男子摊了摊手,那就得看乡长的意思了。看面前的少年垂下眼睑,略显露了些消沉的模样,他叹息似的又笑了一声。怎么,慈悲为怀的台辅大人打算为他求情?

        不是这样。延麒斜着眼扔给他这么一句答复,言语间却又吞吞吐吐起来。我只是觉得,他也并非是那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是啊,只是在中途把目的和达成目的的方法混为一谈了吧。这么应了一句,没等对方说什么,男子又轻声哈哈笑着,问了,看来在台辅心目中是只把我当做是坏蛋了?

        小小的麒麟闻言也笑了一下。这可说不准。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既不肯定也未否认。他静静看向那个由自己所选中的君王,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让低沉了许久的语气又回到平日里活泼的状态,问道,这么看来,你是不打算对乡长做什么处置了?

        男子一挑眉,道,这还得看台辅的意思。

        六太懒得理会他一般,转过身成为了背向他的坐姿。

        尚隆对此没做什么表示,又径自说了,那个人虽然说着是因为无法舍弃仙籍什么的才没有主动辞官,但看来又不是这样,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却又不甘放弃,只要心结解开的话大概能称为一名不错的官吏的吧。

        坐在床沿的六太似乎侧目看着他,又似乎没有。沉默了一阵子,他开口,有些冷淡地说道,我有一件事想问。

        男子以打趣的语气应着请讲,但延麒发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笑意,反倒还低沉了几分。

        莳恋乡的事,你是早就知道的吧。他这么问道,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顿了片刻,又说了下去。两年前,光州侯上奏说了担忧什么的,由于具体的内容被某人划掉了所以我没有看到,但那时光州没有发生过别的什么事,那么八成说的就是这里吧,光州侯不作处置应该是因为映良是受我推荐才会为官的,但你又是为什么不令州侯处理任由事态发展至今。

        尚隆仍旧以一派轻松的态度回答那个少年的质问,道,如果说我也是看在他是台辅举荐之人的份上?

        你什么时候成了那种会照顾我的心情的人了?

        那若说是因为珍惜人才呢?

        他看起来并没有要如实回答的打算,但也同样,没有想编造借口的打算,少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是想看映良会作何选择吧,静观其变很有趣吗。

        这次尚隆没有再说什么,半晌,道了句抱歉,语气轻佻,缺乏反省的意味。

        延麒回过头来,但背向从屏风后溜进屋内的月光让他的表情隐没在了夜色之中。

        你搞错道歉的对象了吧,而且,我才不会原谅你。说着这样的话,可六太语声轻细,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因为你的一时兴起,让这里百姓的人生数年变得一团糟,我才不原谅你。

        男子看着不知是何表情的麒麟,有些无奈地正要开口,却又听得六太扬高了声音,继续说道,但是,以前尚隆不也说过不会原谅我吗,所以,算是扯平了吧。

        小小的麒麟仰着头,如同在屋顶夜色的间隙里寻找着月映的痕迹。

        而他的君王苦笑了一声,道了句,这次你让步得还真是意外的快呢。

        没办法啊。这么感慨了一句,少年挺直的肩背松懈下来,语声里像是带了些笑意,可听来又似乎不怎么高兴。之前去舜的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吗。

        你指的是哪件事?

        就是廉麟说过的那个啦,麒麟是属于王的……什么的。

        听到了意想之外的话,尚隆稍稍顿了一下,而后才想起当时少年的回答,笑道,你不是说不是这样吗。

        可这次他低着头,过了许久,小声答了,就是那样的啊。

        啊?仿佛是没听清他的话,尚隆愣愣地反问了一个单音。

        所以说,就是那样的啦。六太陡然将音量提高了许多,恼羞成怒一般转身爬到了床榻上,一边说着一边以食指用力戳着发问之人的胸口。麒麟是王的所有物,我也是尚隆的东西,但是——

        说着,又垂下手去。扭头看向了别处。

        但是,我不是想成为牵绊你的枷锁那样的东西,以前不是说过的吗,现在我也是这样想的,尚隆只要按照你自己所想的去做就好。

        他的君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那么,就算哪天我想要毁了雁,你也能这么想吗。

        延麒六太回了他一个不满的鼻音,说道,反正我也没什么方法能阻止你胡作非为。然后以一句就这样,宣告谈话到此为止,抢过枕头径自在床上躺下了,背对着愣在一旁的男子,不容商量地说了,今晚我睡这儿了。

        尚隆又继续怔了一会儿,失笑道,难得费心给台辅大人准备了宽敞舒适的床铺,却还专程跑到这里来就寝吗。

        因为,我的衣服弄湿了,现在走回去好像会很冷啊。少年理直气壮地答了,拉过被子盖上,做出了不会让步的姿态。

        男子看了他半晌,不知想着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说起来,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吧,你还记得啊。

        但少年已经睡着了似的,没有回音。等了一会儿,他也不得不放弃等待回答躺了下来,然而在动作间,伴着织物摩擦的轻响,传来一句细小得几乎要被那轻微的声响湮没的答语。

        你不也还记得吗。

        尚隆的动作一顿,笑了一声。

        也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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