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茶的配方是糖与止痛药。丨Lithromantic。
 

【十二国记丨雁州国】秋水丨十七

第十七章

        原本如同被铅铁般沉重的疲倦吞没了似的沉沉睡着的,但又模糊地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引力,虽无声息却像是某种呼唤,似往漆黑的海底沉落时抬眼看见水面之上摇曳的光亮,无可抗拒地吸引着溺于冰寒海水中的自身。

        六太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后突然感受到光亮,虽微弱,仍是让干涩的双眼一阵刺痛。

        稍稍能看清四周景象时,发现自己所处之地与醒来瞬间在脑海中做出的设想全然不同,原以为能倒在岸边就是万幸了的,环顾四周却见到了屋顶和四壁,虽陈旧简陋,但显然是可以容人居住的屋室。身上的衣服已换过,干燥的布料贴着皮肤,让人不至于感到寒冷。

        他坐起身来,随后便听到身旁靠后的位置,需要转头才看得到的方向传来一声低叹,接着背靠墙壁坐在那里的男子用嫌麻烦般的语气,不冷不热地说,醒了啊。

        六太于是便转过头去了,一开口,声音沙哑到自己也认不出,只是毫无疑惑亦无悬念地叫那个名字。

        尚隆。

        脑海里是一片空洞的空白,然而,只是伴随着那个名字的念出,心底里就被某种无可抑制地涌现而出的情绪充盈填满了,那是一种毫不陌生而纯粹的极度喜悦。以别君为悲,以伴君为喜,面对自己的君王时,所谓麒麟,也只不过就是这样的生物罢了。

        涌溢而出的那种情绪让眼眶一热,六太无心忍耐便任其化作泪水流淌下来。原本伸出手打算试探他体温的男子动作一顿,有些怔怔地收手,紧接着露出爽朗的笑容,说,怎么,因为看到我就感动得要痛哭了吗。

        是为在这种时候我居然没有力气揍你一拳而难过不已啊。他毫不退让地回道。抬手擦去泪水,但一时间如何也擦不尽,最后只好罢手任其流淌。

        尚隆伸手继续之前被打断的动作,对方皱着眉露出不情愿的表情,却没有躲闪。好像还有点发烧吧。先说了一试之后的结果,他收手道,总之,醒了就好。

        六太眨几下眼睛,看他。会担心的吗。

        说的什么话,是当然的吧。他不悦地挑眉。接着说了句不过,似乎是想说什么的样子,却迟迟没有再开口。

        唔?等了一阵子,六太偏头以一个单音发问。

        男子有些苦恼地笑起来,伸手搭上坐在床榻之上的少年头顶,对方少见的顺从,既未反抗这个动作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然后他说,我还以为你答应了会好好待在宫城里。

        那是——下意识想辩解,但只说了两个字便哑口无言,虽然并未说过任何许诺的话语,但那个夏末夜里的对话间他确实表示过自己会待在宫中。

        你不也说过不用担心之类的话嘛。六太小声嘀咕着答话,也不知他是否听到。

        哦?尚隆显然听到了他那句悄声的抱怨,饶有兴趣地问道,我做什么让你担心的事了?

        是没有啦。对方抬头满脸嫌恶地斩钉截铁回道,片刻后,又怅然若失地垂下视线。虽然是没做什么。将这句话反复呢喃了几遍,结果还是没有说出个什么所以然。刚哭过的眼眶微微泛红,少年低头露出委屈似的神情。

        六太。随手揉了揉少年那一头显眼却有些乱糟糟的金发,男子唤了一声眼前之人的名字。

        嗯?少年应了声抬起头来,但视线被覆在自己头顶的手挡住,无法见得尚隆的表情。对方开口,以含笑的声音问他道,你在害怕什么?

        明知故问。在心底咒骂了一声,六太阖上眼赌气没有答他那一问,随后,对方轻声苦笑起来。

        都说过不必担心,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因为你是个没信用的家伙啊。因为原本就极困倦,一旦闭起眼睛便起了睡意,六太强打起精神,又眨了眨眼睛,有气无力地回答道。而且,你在做些什么,从来也不告诉我。

        闹别扭似的,少年别过脸看向与男子的所在相反的方向。

        现在你不是都知道了?

        顿了顿,六太又看向他,略想了想之后问,难民的事?

        不只是难民。男子点着头应了声,随口说出的却又是否定的话。一开始是难民,后来浮民也加入进来,劫持了一些里和县,切断道路,原本居住在此的乡民因为畏惧或是迫于生计也加入进去,发现的时候事态已经难以收拾,终于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几乎整个乡都被控制住了。

        这样。所以伋里也是。想到这个,顿时觉得一阵乏力。

        伋里?男子对少年提到的名字先是疑惑,接着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是那个和你一起坠入海中的人?

        六太睁大了眼睛听着他的话,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问,难道他还活着吗。

        死掉了比较好吗。刚这么一说,立刻就被冷冷地瞪了过来,尚隆只得投降。活着呢,虽然伤得不轻,还不知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悧角下口也真是没个分寸,你得好好给他说说。说着,他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了一阵。

        悧角是你派去的?没理会他的那些话,少年直起身来追问道。对方回以得看着那些人的动向才行啊,颔首回应后,少年又问,所以,你来这里就是因为这个?

        尚隆沉默不语地看着他,挑了挑眉作为回答,像是在说着,要不还能因为什么。

        六太暗自松了口气,但又总觉得缺了什么,一时间难以释怀。已有冬意的冷风从不知何处的缝隙里吹了进来,屋内温度一降顿觉寒冷,少年长长呼了口气,暂时放弃了无谓的思考。

        尚隆,好冷。六太向身旁的男子伸出手,安静地又重复了一次。

        好冷。

        男子无奈地摇首笑着,握住六太那与十三岁孩童无异的手,小小抱怨着,又不是小孩子了。

        是小孩子啊。他理直气壮。接着对方顺势一拉,将他整个环入怀中,在提出抗议之前,尚隆已理所当然地笑着问道,这样比较暖和吧?

        事实就是如此。于是他也毫不介怀地任由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暖将自身包覆起来。

        安静了一会儿,尚隆又降了一次被他环在怀里的那人的名字,对方没有做声,但抬起头来等着他的话,片刻后,听到男子一如既往的声音说,你回关弓去吧。

        少年保持着先前的动作沉默不语,没有回答。

        六太?

        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之后,少年才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道,这算是命令吗。

        只是建议。接着又提醒着说道,会变成你最讨厌的事哦?

        我不回去。六太这么答了,攒着对方的衣襟往他怀里缩了缩,用不高兴的语气固执地重复道,我可不回去哦。

        男子苦笑着抱怨了一句麻烦的小鬼,没有再说什么。

 


        敲门后屋内传出了低声的应答,映良推门进去,单薄的木门发出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吱呀声。他恭敬地行了鞠礼,说道,风汉大人,已经准备妥当了。

        屋内的男子回了句知道了,并没有多说什么。男子坐在床沿,床榻上躺着的那个少年面容稚气,头发完全包裹在布巾里,对来者毫不戒备地沉沉睡着。

        映良对这个睡着的少年感到几分眼熟,但又想不起是否在何处见过,看了片刻,又转向少年身旁的男子说道,风汉大人先前所救的另外那个少年……

        啊,他应该是叫伋里,方才从这个小鬼这儿听说了。

        所说的话被对方出言打断,但映良并无任何不满,应了句那就没错了之后他又继续说下去,在山中找到了自称是他的姐姐的人,已经安排她去照顾了。

        这样也不错。被称作风汉的男子头也不抬,说着分不出是回复还是自语的话。

        映良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在门口就这么呆呆站了一会儿,过了好一阵子男子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问他道,有什么事吗。

        略作思量,他如实答了。

        只是想请教接下来该怎么做比较好。映良话音刚落就被对方回以这种事不要来问我,虽说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他还是暗暗叹气,然后说出了准备好的对答,我会如是转告的。

        又看了一眼那个仍旧熟睡的少年,他忍不住开口,那位是……

        男子对他的话回以看不出什么特别意味的视线,不知怎地他觉得不问会比较好,说了句没什么之后,他复又行了鞠礼,退了出去。

        男子看着他关上房门,听着轻微的足音渐渐远了才又低头去看那个躺在床榻之上的人。少年睡得很熟,看起来就给人以一种要叫醒他会很困难的印象,但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男子的右手手指,致使男子一直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侧身坐在床沿。

        摇头叹了一声,他又嘀咕了一遍,给人添麻烦的小鬼。但言辞间并没有什么责备的意味。


全文链接
 
 
 
评论
 
 
热度(12)
 
上一篇
下一篇
© Momoe|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