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茶的配方是糖与止痛药。丨Lithromantic。
 

【十二国记丨雁州国】秋水丨十六

第十六章

        晨间六太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洞口叫了素心一声,随后见她向洞口跑了过去,隔着不远的距离听得她和谁人交谈的声音,但混杂在淅沥的雨声中听不真切,交谈只持续了片刻,接着就没了声息。是发生什么了事吗。这么想着,六太觉得得起来看看情况才好,但这个想法也只在脑海中浮现了一瞬,便又被渐浓的睡意浸没了。

        结果再次醒来时已无从分辨时间过去了多久,恍惚记得做了一个十分令人不快的梦,惊醒后胸腔里的心悸感久未消散,洞穴内似乎只有少年一人,抬手用袖口拭去额头上的冷汗,他试着叫了素心的名字,结果如同预料中一般并没有得到回应。坐起身来让有些急促的呼吸平静了一些,六太扶着岩壁从寝台上走下来,慢慢往透着微光的洞口处挪动脚步。

        稍感意外的是,素心坐在那里。她怀抱着那只拴在洞口的小羊,许是曾外出后又归来,全身湿透,裹着泥泞的衣袂裙摆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被雨水打湿而结绺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耳边,脸埋进了羊打着卷的白毛中,看不到表情。

        六太叫了她一声,但她似乎没有听到,全然没有做出反应。

        少年于是走近过去,又叫了她的名字。这次素心对他的声音做出了回应,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身旁俯身看她的那个少年,因寒冷而略微发青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语不成声,却是突然哭了起来。

        伋里被抓走了。

        这是六太从她夹杂在哭声里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出的唯一一个事实。

        过了许久,素心终于稍稍平静下来,虽不再哭了,但只是靠岩壁坐着,被放开的羊在一旁看着她,不时发出叫声。

        六太也靠着岩壁席地坐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着素心,方才也问过几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尚处于混乱之中,抑或是觉得对他这样的孩童说了也无济于事,对方全然没有理会六太的发问。

        究竟是发生什么了啊。

        少年又这么问了一句,本只是费解地自语,并没有期待会得到回答,可素心像是这才听到少年的问话一般抬头看他,看了片刻又转回原本的方向,怔怔说了句,得去救他才行。说着便撑着地面站起身来,但还未站稳却又摇摇晃晃地坐倒下来。

        六太叹了口气,虽然觉得应该让她回到洞穴里去,至少应该换下湿透了的衣服,但不巧自己也是完全顾不了别人的状况,高烧持续不退,此时连挪动手脚都十分困难。

        喂,素心。他偏头叫了对方的名字,看到她确实转过头来后才又问,你知道伋里在哪里吗。

        素心摇头说着不知道,脸上又堆起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别哭啊。六太慌忙安抚了她一阵,趁对方没有再一次哭起来追问道,你说伋里被抓走了,是被谁抓走了?

        被问到的素心目不转睛盯着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六太被她看了一阵,放弃了似的又转回了原本的方向,素心仍是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喃喃道,王为什么不来救我们呢。六太闻言侧首看她,她虽是看着六太的方向,却又像是透过了六太看着不知何处,眼底一片茫然。

        王不是应该要保护我们的吗。

        她的话听来如若质问,六太看了看洞口处的雨帘,有几分苦涩地开口道,这个,好像有点不同吧。犹豫片刻,最后选了一种委婉的说法,虽说王是要保护国家和人民的,但王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所谓人民绝不是这片土地上的其中一人,也并非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说到底,为什么总是将自己的命运托付于远在云端之上那个素未谋面的王者呢。六太这么想着,一阵头痛。

        那么果然,我们是被雁抛弃了吗。

        也不是这样的。六太听着素心的话,勉强露出笑容,回答道,再说了,你这样什么也不说,就算王现在就在这里也什么都做不了不是吗。

        素心听着又沉默下去,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问,说出来的话,伋里会得救吗。坐在身旁的那个少年站了起来,说,我会去救他的。素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对方只不过是一个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孩童,究竟能依靠他什么呢。但听到他那么说,不知为何紧绷着的神经就放松了下来。

        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她点了点头。

 


        入夜后,持续的大雨终于停歇,天空逐渐晴朗,月色在云层间隙之中若隐若现。

        这雁州国的北东边境首先迎来了从戴极国方向吹来的季风,是最早感受到冬天到来的地方。阵雨一停,空气干燥起来后,便是一日胜过一日的寒冷。

        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走了一段路便来到了两日前和伋里一同取水的那条溪边,经过这一场阵雨,小溪已没有了原先的姿态,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一条混浊的水流。

        同时,也没有了两日前的污秽。六太收回探入湍急流水中的手,转头看了看溪水的上流方向。那时和伋里一同来此时,虽难以察觉,但流淌而来的溪水中确实有着些微的血污。

        总之,往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方向走就对了吧。自语了一句,六太撑着膝盖站起身,沿着溪流往上游方向慢慢走过去。

        台辅。脚下的阴影里传来女怪满是担忧的声音,六太回她一句没问题的,继续往上迈步。

        夜空中月映惨白,照得四下一片森然,持续的高热将眼睛灼烤得疼痛,几乎看不清东西。六太一面注意着不被草木和石块绊倒,一面回想着白日里雨还未歇时从素心处听来的话。

        伋里被那些人抓走的事是住在附近的乡民告知素心的,那人则是被劫走了财物,莫约是因为伋里身上没有任何值得抢夺的东西才把他抓走的吧,当然这也只是那人的猜想。

        至于乡民口中的那些人,似乎是他国的难民和边境的一些浮民,因为乡长对来到此处的难民不闻不问,渐渐便有人心生不满,加之迫于生计便从乡里的居民手中抢夺生存所必须的财物,时间久了,竟形成了不小的组织。不过,今年收成之前发生了蚀,乡民们自顾不暇,那些人也是被逼入绝境了吧。

        台辅,真的要去吗?要是发生什么我难以保证台辅的安全。女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往山上看了一眼,六太呼了一口气,说,我明白,不会做出让自己身陷险境的事的。

        因为自己身体不适,使令们多少也受到了影响,而且先前尚隆去往柳的时候带走了全部使令,现在跟在身边的就只有女怪沃飞而已。悧角他们也应该变得虚弱了,也许会没法对尚隆在做的事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六太这么想着,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愧疚和反省。

        毕竟,原本就是突然消失无踪的尚隆不好。

        往前走了几步,阴影中又传出女怪的声音,但这回是出言提醒道前面有人。六太停了下来,此时经行至一处树木稀疏的开阔地段,潮湿的风从山下吹来,树枝摇晃出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来人似乎没有要现身的意思,六太于是又迈步往前走去。

        继续往北走没多远便是一处山崖,东边有一条小径,踏上小径往崖边看过去可见到一些大大小小的空洞,涨潮时应该会被潮水淹没,此时则完全显露了出来,那条溪水从此处流经将小径分割成两段,宽度勉强可以容人跨过。

        六太?

        身后突然有人出言唤他的名字,少年转过头,借着惨淡的月映,看见伋里正从低矮的灌木丛中走出来。他的身上沾着不少泥污,看上去显得狼狈。见到站在崖边的少年,他露出了诧异的神情,问了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少年看了他一阵子,皱着眉退了一步,答道,听说你被抓住了,素心很担心。

        你是来找我的吗。伋里说着一如既往地笑了起来,但面有倦色,显得笑容也黯淡了。现在没事了,回去吧。

        说着他朝少年走了过来,但六太蹙眉看着海边的崖洞,没有答他的话。

        六太?怎么了吗。于是他又问了一次。

        少年眯起眼睛注视着被涌动的潮水拍打着的那些漆黑洞口,一种有些粘稠的空气与海潮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在海风中聚散浮动。半晌,他开口问道,这下面有些什么呢?

        不清楚呢,没有路通向那里的样子,应该没有人进去过吧。这么回答着,伋里神色如常。确实,从这里看去,应该没有通路可以进入到那些崖洞中去,就算要从水路进去,洞口横生的礁石也不容通过。

        你住的那个洞穴可以通到这里。然而站在崖边的少年笃定地说,对面的人偏着头说了句是吗,六太点了点头,那里面可以听得到海潮声。让使令调查过这种事当然无法说出来,于是他只是这么说道。

        伋里仍旧说了句是吗,看起来并不对此感到惊讶。

        素心说找到那个洞穴的人是你。再开口,六太说了句与之前的话题似乎没有多少关系的话。对方没什么情绪表露地回了一句,确实是这样。

        然后他又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地问,你想说什么?

        目光在山崖间游移了一会儿,六太抬头注视伋里,他神色恍惚,但眼神空明,目光烛然,冥冥中洞察世事,全然不似十几岁孩童。

        伋里,你,杀过人吗。他一字一顿,这么问道。

        过了好一阵子,对面的人微笑着,淡淡答他,活着的人本就是夺取了别人的生命才得以生存下去,我是这样想的。

        六太视线转向虚海起伏不定的无边海面,夜风吹拂着,近在咫尺的距离里,虚海的海涛声响彻。他的语声几乎要湮没在海潮声中,说道,伋里,那个洞穴里……不对,现在,你的身上就有血腥味。

        海底的鱼发出的光辉映照在海面上,如同星空坠落于此,熠熠璀璨。看上去与从玄英宫露台俯瞰到的景色如出一辙,美得不可思议,却又一触即碎的显得很脆弱。那种姿态在六太看来与国家这个形态很是相仿,既是坚固,延续百年,又是脆弱,即刻倾覆。如同那些水面上摇曳不定的浮光,不知何时海风吹起,便支离破碎。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六太你不会理解的。伋里的声音低沉的说出如同叹息的话。一直衣食无忧,生活幸福安定,六太你,是不可能会理解我们的。

        六太虚弱的目光安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最后垂下肩膀,默默露出无力的颓然姿态。

        抱歉。伋里叹了一声,向前跨步伸手越过了两人之间并不遥远的距离,六太突然睁大了眼睛,视线却仿佛穿过了伋里落在他身后不远处。

        住手。他细微的声音在夜色中一转便散尽了。

        对方的指尖抵在少年的胸前,一推的力道并不大,但也已经足够。一切只是瞬间,却让人错觉很漫长。被从狭窄的崖边小道上推落的同时,六太看到的是从暗色中一跃而出的三尾狼般的妖魔灰色的身影。向后坠下时视线一闪看到伋里脸上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不可置信的疑惑。接着,那条只容一人落足的窄道飞快从视野中脱离开去。

        住手悧角,不要杀他!

        然,在他嘶声呼喊出使令名字的同时,空气中已经弥漫了陌生的血腥。女怪沃飞哀叹一声,从身后轻柔地将她的麒麟拥住。未退的高热、坠落的眩晕、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阖上双目时六太又感受到从肺腑直涌上来的一阵恶心,意识难以抗拒的开始渐渐模糊。

        仿佛是无尽漫长的下落终于完尽,冰寒彻骨的海水涌上来,将一切都吞没了。在向下缓缓沉落的途中,于海水涌动声中,见到了一个漫长而遥远的,早已逝去了的梦。

        那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扶了六太的肩膀,说着,你待在这里别走开,爹爹很快就会回来。接着他转身,一去不回。

        六太你是不会理解的。伋里这么说着。

        不是的,我明白的。一瞬间他本想这么说,但终究没有这么回答。

        真的能理解吗。并非生而为人的自己,其实,真的能理解吗。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脑海中那个男人在夕阳里渐行渐远的背影挥之不去,六太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个夜里,在玄英宫中闲月亭里,尚隆转身离去的身影与曾几何时衣笠山的那个黄昏里离去的男人何其相似。

        那是既无法挽留,亦不应挽留的诀别。

        随波浪流向的那一片黑暗中,隐约的,居然有着一种异样安宁的温暖,渐渐,将海水的冰寒也退去了。

        恍惚中耳畔响起了某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说着有几分苦恼的话,我不是说过,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个分明一点也不温和的语调,却不知怎么的听来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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