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茶的配方是糖与止痛药。丨Lithromantic。
 

【十二国记丨雁州国】秋水丨十四

第十四章

        清晨天还没亮伋里便从暂居的洞穴中离开了,过了几个时辰回来时带了一只瘦小的羊,虽然对他能在这种时期用玉玦换来家畜感到些许疑惑,但素心仍显得非常开心,将羊拴在洞口后又割了不少草叶放在一旁。

        六太蹲在洞口捡起素心拿来的草叶喂食小羊,草叶沾了秋意,已有几分枯黄,但被拴住的羊毫不挑剔地不停咀嚼着。

        看着六太对羊十分感兴趣的样子,伋里也走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小羊头上短小的角,笑道,这下子冬天也能稍稍安心些了。

        果然是要吃掉的吗。六太抬头问了一句,不远处的素心隔了几棵树答了他一句当然了啊,伋里则蹲了下来,也和六太一样捡起堆在地上的几根青草递到羊的嘴边,仍是笑着说,可以的话我们当然也不想杀掉它,但如果没有足够的食物的话也没有办法。

        羊不明白三人话中的意义,只是淡然咀嚼着被送到嘴边的草食。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被风推着缓缓移动,阵雨迟迟未至,只有干燥的空气日渐变得寒冷。伋里看了六太一眼,示意他跟着自己,然后起身走进了洞穴之中。

        他打开了之前用作座椅的置物箱,在其中翻找了一阵之后递给六太一套褪了色的旧衣装。

        虽然穿着会不太舒服,不过最好还是换上这个吧,等雨下起来会变得更冷的。

        六太道谢后接过粗布缝制的衣裤,倒是非常爽快就换下了身上丝绢的装束。确实,以此时的气温而言,他所穿的衣服实在有些过于单薄了。伋里的衣服对六太而言稍宽大了些,穿上之后他觉得新奇似的活动了一下手臂,伋里苦笑了一下,说,这里只有这种粗陋的衣服,六太应该会穿不惯吧。

        不会。少年摇了摇头,又上下挥了挥手臂。我只是觉得有点怀念,而且比起那些让人不自在的华服来还是这种便于活动的衣服比较好。

        是吗,那就好了。这么说着,伋里脸上却堆起了苦闷的表情。

        现在洞穴中并未点着火把,虽说是午时,这个空阔的转角处仍是一片昏黑,蜿蜒着的通路向着山体里伸展着,最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六太往洞穴深处无底的黑暗中张望了一阵子,伋里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可别往里面走哦。

        嗯。六太点头应了声,回头看见伋里又将那个用粗布结成的包袱绑在身上,于是问,你要出去吗。

        去一下别的里,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有粮食的话就更好了。

        转头又看了洞穴深处一眼,六太转向伋里的方向几步跑了过去。我也一起去吧,说不定能帮上忙。

        那真是太好了。笑着应了声,伋里走出了洞穴,六太于是也默默跟了上去。

        山脚下的几个里都在蚀中被涌上岸来的狂风和巨浪摧毁成了废墟,面目全非的里在白天里显得更加凄惨。

        伋里走进一间勉强保持着原本形态的房屋,检查着被掩埋在泥污之下的物件。六太站在没了玻璃和窗棂的窗边,蹙眉看着窗外的一片狼藉。

        六太待在这儿没关系吗。

        啊?

        冷不防被问了一句,六太一时没听明白对方所问之事,收回视线看向发问的人。伋里仍在清理着半干的泥土,没有回头地又问了一次。

        你不是要去找人吗。

        唔。拖着长长的尾音,六太叹了一句,小声答道,不特意去找也没关系,反正待在这里的话总会见到的。

        是吗。将一块碎瓦扔在一边,伋里停下来,他收敛了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转向窗边的少年。

        那位风汉大人也是从关弓来的吧,他究竟是什么人?

        六太倚在窗边,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是个不务正业的混蛋大叔。

        对方噗哧一声又笑了起来,六太有些不高兴地又补充一句,我说的是真的。

        止住了笑,伋里迟疑了一阵子,终于还是开口,他莫非是刺史大人?

        眨了眨眼,六太如实答,不是。

        这样啊。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伋里却不知怎地安心了似的,微微笑着又转回去继续翻找着泥沙之中的物品。

        少年挑了挑眉,看了他一阵子,明白对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问道,你们希望有刺史来吗。

        姐姐是这样呢,前几日也一直说着风汉大人是不是刺史呢什么的。他停下手,说完又继续了下去。

        你不希望吗。

        大概吧。伋里拍了怕手上的泥沙,站了起来,看样子并没能在这里找到什么。他走到六太面前,透过缺了窗棂的窗口向外看了一眼,又笑了笑,姐姐觉得只要有刺史来的话状况就会有所改变,但说不定反而只会彻底绝望而已。

        为什么?

        六太问了一句,但伋里并未回答什么,他一脸轻松地提起了包袱,说,去别的地方吧。六太看了他一阵子,点了点头。

        之后的沿途所见也大抵相同,四处都是被泥泞掩埋的废墟,最终两个人找到的也只是一些受了潮的木炭。进入被针叶树木覆盖的山脉之前,六太回头眺望了一眼几乎看不到了的里的痕迹。

        奇怪。

        伋里听到少年的自语,于是回过头来看他。

        什么奇怪?

        少年仍看着曾近存在过的庐里,看了一阵,又转身向着伋里所在的位置,蹙着眉的少年满面疑惑,略想了想,说,雁是一个非常富饶的国家啊。

        伋里并未对他的话感到多少惊讶,答道,果然是这样的吗,我也常听柳的人这么说,因为是边境,常常会有柳国的商人越过高岫山经过这里。略作停顿,又补充一句,不过已经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来到这里的都是些难民,听说刘王驾崩了?

        六太只是点了点头,而伋里回了句是吗,便又回头向着山中走去,六太跟了上去,又接续了之前的话说道,就算今年的收成没有了也不应该会难以生存下去才对,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乡长和州侯在做什么?

        伋里听着停了下来,但并未回头,六太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听得他用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声音回答他道。

        我们大概是被雁抛弃了吧。


 

        回到洞穴时天色尚早,素心从一个废弃了的枣园里采来许多熟透了的枣,三人的晚餐便以野菜和枣为主食。枣子因无人照看成熟得有些过分,散发出些微的酒熏,入口有几分奇异的辛甜。

        虽然姐弟两人并未多说什么,但显然这个家庭十分贫穷,而且这种贫穷似乎并非全都是由于蚀,从被毁坏了的里来看,大概每一户的状况都大抵相当并没有多少富余。

        简直不像是在雁的境内。

        六太回想着来时沿途所见,城门紧锁的城镇毫无生气,各处与外界相连的通路全都被人为的阻碍切断,这个莳恋乡就如同被谁特意从雁隔绝封闭了起来。

        也难怪这里的人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吧。这么想着,六太不由得怔怔看着对面的姐弟两人。被盯着看了一会儿,素心有些不悦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啊,不。回过神来,少年眨了眨眼睛,想了片刻,问道,这里的乡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哪能知道那种大人物的事呢。立即这样回答的是伋里,原本就只是随口一问,是故六太也并未对回答有所期待。但过了一会儿,素心想到什么似的,露出了不太确定的神色,迟疑着说,我小的时候常听父母说乡长变了,好像更久以前确实是位优秀的大人的。

        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了?

        被这么问到,素心转头看了一眼弟弟,又想了一阵子才小声说,从我记事起就已经这样了,所以也并不清楚乡长大人究竟是哪里变了,但是现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样子。素心径自回忆着,但一旁的伋里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她便也缄口不言了。

        对面的少年应了声之后也不再追问,似乎对这个问题也并没有多少兴趣。

        对话间,天色渐晚,但夜色并未像前几日那般迅速弥漫开来。

        素心抬头看了一眼低矮的天空,原本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竟有散开的迹象,傍晚的天色清明,隐约透出橙红色的晚霞。但一看之下素心的表情却显得忧心忡忡。

        明天大概就要开始下雨了吧。她叹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句,储存的水会不会不够呢?

        伋里抬眼也看了一眼天空,答道,可能会不够吧,我再去打些水来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姐姐和六太就先回去里面吧。说着他站起来,向暂居的洞穴内走了进去,六太略想了想,说了句我也去帮忙,便也跟了上去。

        洞穴里仍旧没有点上火把,往里走上几步就伸手不见五指,伋里取了盛水的陶壶往外走去,六太被递给了一只木桶跟在后面,待走在前面的人转过转角,他悄声唤了女怪的名字。

        角落里随即传来回应。

        少年压低声音问道,能弄清这个洞穴通向哪里吗。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便下达了去调查的命令。女怪似乎对离开六太有些担忧,此时走在前面的伋里又折返回来。

        你在和谁说话吗。

        没有,因为太黑了所以自言自语来壮胆而已,待在漆黑的洞穴里真是可怕啊。少年笑着答了他的话,于是对方也笑起来,应了一声没错,又走了开去。

        少年没有再和女怪说什么,迟疑着徘徊了片刻,女怪的气息朝着洞穴深处移动,终究消失了。

        六太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洞口。

        取水的地点是山中的一条溪流,离暂居的洞穴不远,两人没走多久便到达了溪边。

        下雨之后溪水和河水都会变得浑浊,虽然也不是就不能喝了,不过最好还是在之前多存些清水才好。一边将陶壶置于溪中取水,伋里一边向似乎正满心疑惑的少年解释着,对方应着声,也将木桶放进溪水中,但兴许是没拿稳,才刚触到水面木桶便滑了一下险些随水漂走,少年忙双手将之按住,溅起水花一片。

        伋里闻声忙放下盛了水的陶壶,走到他身边连问了几次怎么了,抬头看向他的六太脸色惨白得异样,但仍笑着回答说,只是被草割到了手。

        对方嘀咕着是吗,然后一脸担心地将木桶拿起,又将少年的双手拉到眼前检查了一番,终于松了口气说道,幸亏没有割伤,草叶可是很锋利的要小心啊。

        六太心不在焉地怔怔点了点头,依然是面无血色。

        结果还是伋里打了水,一人提了木桶和陶壶踏上归程,六太跟在他的身后,一路上一言不发。

        长久覆盖天空的云层此时竟散开了一个缺口,天空看似一片晴朗,丝毫不见降雨的征兆。

        抬头仰望着径自明亮的漫天星辰,六太像是要接住遍洒大地的星辉般,掌心向上伸出双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无论是繁华若梦的关弓,亦或是人烟绝迹的此处,天顶之上都有同样的皎月繁星沉默不语地,只是冷冷俯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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