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茶的配方是糖与止痛药。丨Lithromantic。
 

【十二国记丨尚六向】鹿笛丨上篇

※收录于去年的尚六本《池中之鱼》中的鹿笛篇,这文因为以前就放过前两节所以按照预定公开全篇(混个更新)吧;

※设定方面因为动画对小说原作的改编比较多,这里以小说为准;



        俗话说,夏虫扑火,秋鹿恋笛。

        男子边这么说着,边将放好了饵食的鱼钩甩进面前层层叠叠的海浪中,劲风吹出的波涛相互推搡着拥挤成层纱般的白浪,浪涛裹挟着泡沫拍上岩礁,发出日夜响彻的规律拍声。

        啊?那个坐在他身后莫约十二、三岁的少年不解发问,但其实并非对他的话语感到疑惑,也非对他所言之事产生了什么兴趣,只不过是借此让对话得以进行下去罢了。

        坐在临海岩石上的男子笑了几声,抬手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稀疏胡茬,男子名为小松三郎尚隆,是此地领主小松家的三子,但这不修边幅的模样使得他看起来十足是个游手好闲的大叔,不过这个人时常就如同孩童一般做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荒唐事,所以即便穿戴整齐也叫人辨不清年岁。

        什么啊,六太不知道吗。他故作惊讶地这么问了,随后就对此感到得意似的哼起了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曲调,看起来没有多少要将方才的发言解释清楚的意思。

        少年漫不经心地想着这家伙究竟是几岁了,虽然并不是第一次对此感到疑惑,但至今也没有开口向近在咫尺的本人询问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又察觉到背向自己的男子也许不能见得这个动作,于是坦然道了句不知道。因实在无所事事,他将视线越过男子的肩膀,牢牢盯着不久前甩出的鱼线所连着的白色鱼漂,不知是以何物制成的鱼漂被风吹着倾向一侧,在风浪中载沉载浮。

        今日风浪稍大,落下来的日照像覆了一层薄霭,有几分懒懒的暖意。这并不是个适合垂钓的日子,倒是很适合晒太阳。过了片刻,六太看到原本随海波起伏的鱼漂像是被什么从下方推动般在半沉半浮间跳动起来,接着忽而整个沉了下去。少年眨了眨眼睛,从他所在的那块稍高的岩石处看下去,手持钓竿的男子就看着浪涛起伏的海面,但他对白色鱼漂的动静毫无反应,少年也无意出言提醒,不一会儿,沉落下去的鱼漂倏然浮起,又恢复了原先摇摇晃晃的模样。

        逃走了。六太漠然地这么想着,看到尚隆提竿收线,果不其然原本穿在鱼钩上的饵食已不翼而飞,鱼线上的海水积在弯曲成奇妙形状的鱼钩上,积得多了,终于滴落下来。尚隆摇头叹息着,又在鱼钩上穿上饵食向前甩出,被鱼线牵引着的铁钩在半空划出柔和的曲线,落水发出几乎泯没在涛声里的轻微响声。

        这样的动作已反复了数次,尚隆在这儿坐了一下午,现在临近黄昏,他连一条鱼也没有钓起。六太拾起一块被海水推到岸边的石块,随手扔了出去,石块落在鱼漂近旁溅起一片水花。水下的游鱼可能会因此受到惊扰逃走,但尚隆侧目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在意。

        也许他真的就只是在晒太阳而已。六太干脆在岩块上躺了下来,坑坑洼洼的岩块实在不是个能让人舒服地安睡的场所,但他仍伸展了肢体仰面看向青白色的高空。此时太阳已西斜,仰望而去的无尽天顶正脱下昼时的晴蓝,但又还未染上傍晚的霞红,褪色的苍穹显得极高远,云层尽皆堆积在海天相接的暧昧界线上,如同包围着此地的广大帷幕。

        躺了一会儿,传来男子收竿起身的动静,接着就听到他走过来含笑问道,怎么,很无聊吗。

        六太瞥了他一眼。看着永远钓不起鱼来的人钓鱼,当然无聊啊。

        男子是这一城一国的少主,对这样地位尊贵的人说这种话可说是相当无礼,可尚隆听了反而道歉说,那还真是对不住了。但显然,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歉意,说完便爽快地哈哈笑了起来。

        少年见他收拾了渔具,便也起身,待男子离开就跟了上去。

        数日前他倒在海边昏迷不醒时被尚隆碰巧救起寄住在附近的渔家,说起来尚隆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但六太并非是对他心怀感激才会这般一直跟着他的,只是目光总是下意识就开始追寻男子的身影,回过神来,这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今天也是去阿惠那儿吗。

        六太跟在尚隆身后走着,问了这么一句。若在平时准会被教训不能直呼长辈的名字,可此时身边只有那个不务正业的少主在,他并不担心会被训话。

        谁知道,阿惠可是个严厉的女人啊。尚隆晃了晃手里提着的那只空荡荡的木桶,苦笑起来。那是中午出门前那个名为阿惠的人交付于他,用来装盛钓到的鱼的器具——如果有钓到鱼的话。

        那是因为你太没用。六太没什么表情,毫不客气地说了。尚隆咂舌,道,没办法,今天实在不是适合钓鱼的日子。六太看了他一眼,别过脸时又小声嘀咕了,只是你太没用而已。

        话音未落,就有一只手落在了他头上。尚隆不知何时停了脚步,伸手揉了揉少年头顶,发色不是很深的头发被他揉的乱作一团。六太抬眼看着他少有的正经表情,正要发问,就听得对方说道,六太不能替我说说情吗,就说是不小心打翻了桶让鱼逃走了之类的?

        喂。少年抬手拨开放在自己头顶的手,满是不悦地回他,你是这里的少主吧,就不能认真一点吗。

        对方闻言收回手去,若有所悟地摸着下巴。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手啊。

        听着他的自语,六太不解地问了句什么,结果尚隆看上去满心愉悦地答道,以少主的身份下令的话,阿惠也不能不服从的吧。

        你啊。六太目瞪口呆地冲他吼了这么一句,然后垂着肩膀把没说出口的话都化为了叹息,冷冷斜了面前的男子一眼。真是没出息。

        说得没错。尚隆事不关己似的双手环抱着,反倒同仇敌忾地吐出这么一句。六太看了他一阵子,决定不再理会他,于是径自向着海边村落的方向走去。

        临海的一户人家敞着门,门边站了一名女子,如同许多吹着海风长大的人一样,饱经日晒的她并没有白皙的肤色,但五官精致可人,虽称不上倾城绝色倒也算是个美人,几年前嫁到了城里的人家,可成婚没多久就死了丈夫,如今又回到家中与父母一同生活。

        这女子便是阿惠,小松家的少主近来不时来此探望他在海边救起的少年,实则只是借机与她亲近而已。

        我回来了。六太对那个向着自己微笑的女子说道,然后便从敞开的门口走了进去,屋里光线昏暗,从明亮的室外突然进入室内,过了一阵子方才能勉强看清周遭。回头看向门口,那个提了空桶回来的男子果然被挡在了门外。

        尚隆常到城下游玩,加之又是那种放浪不羁的个性,下城里的人们对这位少主大多也不拘礼,可话虽如此,能使唤少主去海边钓鱼之后又这样将他挡在门外讨要渔获的,大概也就只有阿惠了,除去容貌的缘故,他也许正是因此才会中意阿惠也说不定。

        少年听了一会儿门口两人的对话,觉得无趣,便提了从海边岩石上采来的海苔去屋后晾晒,这些苔类不能作为食物食用,只是晒干后可用于引火,这个时节很容易采到便就此集起来待冬季使用了。把苔类铺展开来,再用石块压住边角,他慢腾腾地做完这些回到屋里时阿惠也已进屋,她在围炉里生了火,开始准备晚饭。

        六太看了看门外,那里已经没有了那个男子的身影。果然还是被赶回去了啊。他转念间这么想到,接着便听到屋里的女子说道,少主的话,已经回去了哦。

        是吗。他随意应着,在围炉旁坐了下来。现下天气并不冷,一生起火来就稍显闷热,女子在炉旁忙碌着,额前垂下的几绺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

        六太是希望少主留下来用餐吧?我也不是真的因为他没钓到鱼就赶他走的,但是那个人毕竟是这城里的少主大人吧,整天来下城游玩可怎么行。阿惠这么说着,感到抱歉似的笑着向坐在对面的少年看了过来,六太眨了眨眼睛,别过脸看向一旁,不自觉又向门外看去。落日的斜阳映在海面,茜色的暖光从海上反投过来,门外一片明红。他看了一会儿,回先前的那句话说,我没想留他。

        哎呀,是吗。炉边的女子惊讶的声音隔着吊在炉上的铁锅传过来,炉里的火忽明忽灭地闪烁,阿惠俯下身去用带钩的铁棍拨了拨堆在炉中的木炭,火倏地窜了起来,发出噼啪的裂音。看火烧起来了,她放下铁钩站起来,又走到少年身旁坐下侧目向他看了过来。但是六太不是喜欢跟着少主吗。

        不是这样。六太下意识地否定道,但说完又发觉似乎确实如此,于是就没有了言语。阿惠同先前一样又应了句哎呀是吗,也没有再说什么。架在炉上的锅里腾起丝丝缕缕的热气,不一会儿传出水沸的扑通声。阿惠探起身来揭开锅上的木盖看了看锅里炊食的情况,又对坐在身旁的少年说,六太会想跟着少主也难怪,就算他总是那个样子,可也是救了你的恩人嘛。

        并不是因为这样。少年在心底这么想到,但若是说出来的话必定会被追问原因,是故他终究也没说什么。阿惠把他的沉默当做是承认,然后抬手拍了拍少年的后背,笑道,还有一会儿饭才能煮好,六太要再去玩一会儿也可以呀。

        点头应了她的话,少年站了起来,阿惠仰头看着他又想起什么的样子,交代道,要是见到爷爷的话就叫他回来吧。明白女子所言之人是这个家里作为一家之长的渔师,亦即她的父亲,少年又一次点头答了句我知道了,走到门边踏步进入了门外的一片茜色之中。

        说是去玩,但出门之后仍是无所事事,六太沿着村落边的小路走了一段便又回到了白日里尚隆垂钓的那片海岸。此时潮水正在退去,岩石下方的沙地裸露出来,白色的细沙被海水浸润,在夕阳下闪耀着零星的光辉。当然,午时垂钓的那人不在,天将向晚,海边已看不到出海归岸的村人,他想着出门时女子交代的话,四处找了找却没有见到那个年迈的渔师,于是便沿着岸边走下沙滩踏进了海中。

        虽然六太确是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出生,但这里并非他的故乡。在他的故国——穿过月影方能到达的那个被称为常世的世界中一个名为雁的国家——能看到的是与此处全然不同的海,虚海清透但深不见底,无法估量的深度使得海水堆积成了如夜色般的漆黑,回旋的黑色海波中游弋着发出荧光的鱼;也有另一片高居穹顶之上的海,海浪如云层,透过看起来只有一人高的水体向下眺望,见到的只是一片焦黑的荒芜。

        因为玉座之上无王,是故妖魔横行,天灾肆虐,那个世界里的他的故国正濒临死亡。

        他本应选出君王的,却为了不选王而逃到此处。又或许,正是为了选出君王才会来到这里。脑海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了这个念头,然后就日夜盘踞挥之不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少年喃喃着,可这片海滩之上别无他人,只有渐渐退去的潮水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又悄然流逝露出湿润的沙石,发出时时响彻的潮汐之声。

        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某个业已习惯了的人的语声,但也明白并非真的有人在身后说话,可即便如此他仍不禁转身回望过去,沿着和缓的坡道向上,小松家的城池长踞山顶,静静俯瞰着这片浸染了绯霞的海滩。

        那个人就在那里,那个他本应迎回故国,奉为君王的男人,此时正在那里。

        即便海水潮退,潮汐之声也不会有片刻停息,六太很不喜欢这分秒不歇回响着的浪拍声,随着风向声声回荡的潮响忽远忽近,如若某种隐约的呼喊,像是急促地,在催促着什么似的。

        回到那个家中时见到了已经先行归家的渔师,阿惠的父亲是个待人随和但不善言辞的人,晚餐时只有三人围坐在地炉旁,年迈渔师的妻子几年前就一病不起,每日三餐都只能由阿惠照顾。

        阿惠在少年的碗里盛了煮得恰到好处的米饭,将碗递过时问了一句,六太喜欢海吗。

        她会有此一问大概是由于见到少年总是站在海边的缘故,六太接过饭碗时嗯地应着点了点头。

        是吗。她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一样微笑起来。我也很喜欢海,所以外子辞世之后就回到这里来了,城里也不错,但是果然还是海边比较好。

        坐在家主位置的渔师看了她一眼,片刻又低下头默默吃起饭来。阿惠察觉到他的目光,又补上一句,当然也是为了照料阿爹阿妈才决意要回来的。

        六太随意应了一声,那个老者则咳嗽了一下,嘀咕道,我们这两副老骨头才用不着你照料,快点再找个好人嫁了吧。

        哪有那么容易啊。这么答着,女子想到什么似的,偏着头向少年投来疑惑的视线。说起来,六太不是这附近的人吧,是和父母走散了吗。

        六太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慢吞吞回道,算是吧。

        对面的女子放下了碗筷,不知为何语声里带了些怅然。果然,还是要去寻找父母的吧?

        大概找不到了吧。少年没做多想便随口答了,说着不觉依稀回想起那天夜里父母所说的话。若是此时父母依然在世,而且最终找到了,结果又会如何呢?或许会被当做是作祟的鬼魂吧。他默然地这么想着,屋子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旁里架在火上的锅里发出粥汤将沸未沸的暧昧声响。

        注意到自己的话似乎给旁人造成了多余的担忧,六太犹豫着抬眼看向端坐在对面的女子,阿惠以平静而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见少年看过去,她微微笑起来,柔声说道,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的,就当做是自己家也没关系的。

        少年看了她半晌,最终低下头去。她的眼中饱含着某种母亲般的期许,那是一种六太莫名不愿接近的情感。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因为他是麒麟,麒麟本就是没有父母的生物。

        用筷子夹起碗中颗粒不甚饱满的饭粒送入口中,六太在心底里默默地,像是提醒一般这么告诉自己。

 

 

        翌日一早醒来就见到了本不应出现在此的人,六太揉了揉眼睛,产生了几分身处梦境的疑惑。而那个让他感到困惑的罪魁祸首却一派悠然地抬起手,向着掀开布帘从里间走出来的少年哟地招呼了一声。

        小松家的少主尚隆坐在铺于地面的草席上,手里捧着茶碗,一如既往穿了与身份毫不相称的简单衣衫,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屋内少年对他到来的诧异。

        确认了并非睡梦未醒之后,六太随即也就释然了。那位少主会来这个渔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虽说先前从未有过一早到来的情况,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那个坐于堂内的男子却抢在他之前说了,今天可真够迟的啊。

        咦?少年反问了一声,然后方才察觉天色确实比往日醒来时明亮不少,看来并非尚隆来得太早,而是自己在不觉中睡过头了。六太这么想着,从里间门前走到坦然坐在他人家中的那个男子身旁,隔了一段距离,也在草席上坐了下来,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尚隆放下捧在手中的茶碗,发出拖着懒散长音的沉吟,最后答了,马上就是午时了吧。说完他侧首向坐在一旁的少年看了过去,露出调侃的笑意,就算是小孩子,赖床到这个时候也还是太晚了点吧。

        六太瞥了一眼他放下的那只茶碗,其中微荡的茶水汤色寡淡,已经没了热气,看来男子来此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原本不想理会他的话,毕竟起得晚了是事实,但如此一来就没了言语,突如其来的沉默莫名令人焦躁难安,结果片刻后还是开了口,说了一句辩解般的话,因为阿惠没有叫我啊。

        她说你晚上睡得不安稳,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男子这么说着伸手拿起了先前放下的茶碗,但又不想喝茶的样子,在掌间将之转了个方向又放了回去,接着向后仰着伸展了手脚,叹道,拜你这个赖床的小鬼所赐,我才会被扔在这儿等你起床啊。

        我又没有拜托过你这种事。六太差一点脱口这么反驳,但他这么说,想必是被阿惠托付了此事,想到这里又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顿了顿,说道,今天没有被赶回去啊。

        喂喂,这说的什么话,我可是带了一早捕获的鱼虾来的,怎么可能被赶走呢。尚隆说完,探身过去抬手拍了拍少年的头顶,接着就顺势把手搭在了他的头上。六太一脸不悦的任由他这么做了,末了问道,是你捕来的?

        男子挑了挑眉,迎着他狐疑的视线看了回去。当然。

        正在两人言语间,玄关处的木门被拉开,带着海潮特殊气息的风涌了进来,拂在身上有一种湿润的凉意,阿惠提了一只木桶,随于海风之后也来到了屋内。一见到坐在屋里的少年便笑逐颜开,问道,已经起来了啊?接着她转身将敞开的门扉关起了些许,一边说着我还想要是你还没起床的话就得去叫醒你了,一边提了木桶来到堂内,将之放在生了火的地炉旁。

        尚隆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正往吊锅里放入的食材,感叹道,今天是芋头海鲜粥啊。

        是啊。阿惠佯作生气地转头看向他。少主要是嫌弃寒酸的话就请回吧。

        怎么会。男子一脸爽朗的笑了起来,在地炉边正坐。阿惠有几分拿他没办法地叹了一声,说,少主还真是清闲啊,每天都从城里跑出来没关系吗。

        被这么问到的那个人抱着手理所应当似的看着为午餐忙碌着的女子,回道,反正我在那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与其碍手碍脚还不如出来寻点乐子。女子埋怨地斜了他一眼,又深深叹了气,你该不会不知道,大家可是都很担忧你将来能否担得起家业大任哦。

        小松家的少主对她的话丝毫不以为意,四下看了半晌,找不到事可以插手的他捧起那碗早已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又提了茶壶在茶碗中添了茶汤,接着才慢悠悠说道,什么担得起担不起,反正事到如今这个大任也只剩我来担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阿惠侧目看了他一眼,终究无可奈何地垂下肩膀笑了起来。

        虽然说着如此这般抱怨的话语,但她显然对尚隆的到来感到欣喜,眼角眉梢挂着不同于往常的笑意。六太心不在焉的听着两人对话,将手探入阿惠提来的那只木桶中,桶里以清澈的海水养着活虾,色泽浅淡近乎通透的海虾受到惊吓,如同向下跳跃一般迅捷地潜至桶底,颀长的虾须随着水体的回旋微微浮动着。

        少年抬眼向正与女子谈笑的尚隆看过去。那个人是小松家仅剩的三子,终将成为这个临海小国的一国之主。

        或许应该说,他非得成为此处的国主不可。

        这样就好。六太这样告诉自己,但同时又一次不禁对此自问,这样就好了吗。没有人来对此作答,得出答案的是他自身,而对此惶惑不安的同样也是他自身,这两种念头在脑海交错盘旋,此起彼伏,才使得他日复一日在此地徒劳的驻足停留。

        似乎是察觉了少年的视线,尚隆转头向他看了过来,六太忙低头垂下目光,只是动作过于刻意,欲盖弥彰。

        正好此时吊锅中的粥汤沸滚起来,阿惠以勺子压着芋头试了软硬,但由于此时不当季,由小松家少主带来的这些贮藏保存的芋头煮制状态并不十分理想,她不太满意地皱起眉来,持着汤勺在锅中搅动了几圈,最后只得向煮不软的芋头妥协,转而看向了木桶中的海虾。

        将虾从水里捞出搁置于竹篮中,女子以一双长筷从篮中夹起虾只,一一投入沸汤,生活的海虾落入滚烫的汤中,垂死挣扎着一跃,溅出几星水花,便死去了,随后虾背方才渐渐弓起弯曲成蜷缩之姿。

        仿若不知身死,徒然忍耐着苦痛。

        少年盯着锅中色泽血染般鲜红的虾只看了一会儿,突然像是对它们的疼痛感同身受,逃避似的别过脸转开了视线。

        虾蟹这类海产在这个渔师的家中算不上是什么少见的食材,可虽常见,却也不是常常搬上餐桌的吃食,这一日的午餐在这个生活不算宽裕的家庭里已算得上丰盛,借居的少年颇受照顾,碗中盛了格外多的虾与蛤肉,但六太捧着碗,用木勺将碗中的粥米舀起又倒回碗中,没有一点要食用的意思。

        麒麟是生性慈悲的生物,肉食对其而言就如同毒药一般,六太正想着该用什么借口来避免吃下这碗以虾贝煮制的粥汤时,坐在斜侧草席上的女子一脸忧虑地问了,怎么了,莫非是有什么不喜欢吃的东西?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汤,最为肥美的几只海虾都在他的碗中,而发问的女子碗里一眼扫去只见芋块和粥米。他又用勺子在碗中搅动了几下,回答说,只是觉得有些烫而已。

        阿惠以手掩口轻笑了一声。原来你不能吃烫的呀,那就慢点吃吧,不过也别放太久了,凉掉的话会变腥的。

        嗯。少年点头应着,用勺子再一次舀起碗里的粥,舀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既不会驳了对方的好意,又能不吃这些肉食的方法似乎是没有,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要进食的打算。正在他觉得麻烦的斟酌着措辞时,一旁的男子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间靠过来搭上他的肩膀一本正经说道,六太,我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要和你说。说着他抬眼看了一眼正以询问的眼神朝他们看过来的女子,又笑道,我们还是出去说吧。

        说着他径自就站了起来往门口走过去,六太虽不明所以,但也顺从地捧着粥碗跟了上去。阿惠对已经走到门边的男子投以不满的视线,但终究也没说什么,任由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说是有事要说,可从屋子里走出去之后男子就只是散步一般慢慢走着,一点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六太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说有事要说,是什么事?

        尚隆回过头来,挑着眉反而问道,我是看你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难道我猜错了?

        我……吗。偏着头这么问了,六太又低头看了看一直捧在手中的粥碗,不知对方是无意还是刻意地帮了个忙,但好不容易烹制的食物若是倒了也未免可惜,于是鬼使神差似的,他把碗向着男子递了过去。要吃吗。

        对方满眼诧异地看了他一阵子,失笑道,小孩子挑食可不好啊。可结果还是把碗接了过去,随后就在路边杂草地上盘腿坐下吃了起来,片刻,又想到什么的,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包袱,从中拿出两个饭团向着少年递了过来。六太将之接下,也在他旁侧坐了下来,随口问了句,带着这种东西果然还是因为担心又会被阿惠赶出来吗。

        男子哈哈笑了几声,没有作答。

        六太咬了一口饭团,想起前一日里男子说过的那句话,没做多想地将之重复了一遍。

        夏虫扑火,秋鹿恋笛。

        尚隆听见他的喃喃自语,侧目看过来,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情。六太注意到他的注视,便也抬头向他回看了过去。

        昨天你是这么说的吧,是指什么?

        唔。小松家的少主抬手摸着下巴,思考了半晌才答他这一问。秋天发情的雄鹿会被与雌鹿叫声相似的笛音吸引,于是人们便以鹿笛之音诱使雄鹿落入猎人的陷阱,就是这么一回事。说着,他突然以揶揄的表情问道,六太知道发情是怎么回事吗。

        少年白了他一眼,答,就像你这样是吧。

        结果对方爽朗地笑着应道,这么说好像也没错。接着没什么意味地伸手揉了揉身旁少年的头发。

        总之,那句话是喻陷入恋情而奋不顾身之意。

        片刻,六太轻描淡写地开口,回道,只不过是遵从着本能而已吧。然后抬手拨开了男子的手。

        尚隆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今日的天色阴霾,厚重的灰色云层低矮地压向海面。风浪比起昨日更大了些,海水颜色浓郁暗沉,在白浪的映衬下漆黑如墨。

        宛若那个世界中那无边的虚海一般。

        我说。六太在风浪规律的静默中开口。你喜欢阿惠吗。

        尚隆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转回原先方向。

        喜欢啊,阿惠可是个美人啊。

        就因为这个?

        六太抬眼盯着身旁那人的侧脸,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亦没有开口作答。六太等了一会儿,明白他不会回答了,便知晓接下来的问语毫无意义,可即便明白,他还是不禁问了出来。

        你会娶阿惠吗。

        这个嘛。男子咂舌停顿了一下,苦笑道,不管怎么说,我的妻妾也实在够多了,也不是喜欢就能随便娶亲的。

        关于面前这名男子的妻妾的事先前已听他说过,因为终有一日将会继承小松家的家业成为一国之主,是故当然也有着许多的身不由己。六太眺望了一阵漆黑的海面,最终站起身来打算回到屋子里去,可才刚转身又被尚隆叫住。回过头,见小松家的不务正业的少主似笑非笑地定定看着他。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六太又一次将目光转向泛起层层白波的海面,潮汐之声沙沙回响着,如日夜不停地、急切地催促着什么似的。

        保持着面向海面的姿态,六太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犹豫着向男子发问。如果,为了别的东西需要你离开这里,放弃这里的一切的话……

        你会怎么做?他本想这么问,但最后的问句终究没能问出口。

        侧首看去,坐在路边的男子仍是似笑非笑,风轻云淡地注视着他。

        为了什么呢,该不会是你吧?显然不是十分认真地,他这么问道。

        不。被他这么一问,少年放弃了一般垂下视线,应了句没什么。

        为了异界之中的另一个国家,且不论这种事是否会被相信,说到底,国家根本就不是可以相较孰轻孰重的事物。

        尚隆有几分为难地挠了挠头,突然向着站在身旁的少年问了一个与现下话题不甚相关的问题。

        说起来六太,你今年几岁?

        六太不知他这一问是何意,却还是如实回了句十三岁。尚隆得到答案后显得困惑不已,像是努力回想着什么,嘀咕了一句,十三年前啊……不,应该是十四年前吗。

        六太也对他的言语感到疑惑,等了许久也没得到解释,不禁开口问了,怎么了吗。

        但这一问也并未得到答复。尚隆以手扶着下巴,眯起眼睛把面前的少年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直到六太又问了一遍怎么了,他才迟疑着说出一句令人瞠目结舌的话来。

        六太,你莫非是我的私生子?说完他又自顾自陷入沉思,自言自语着但是十四年前还是不太可能啊,诸如此类的话。

        少年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有气无力地说,你都在想些什么啊!我有父母,而且直到四岁为止都还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呢。

        原来如此。对方松了一口气地这么应道,转念一想,又突然双手合十摆出严肃的态度对少年说,请节哀。

        看样子他是擅自认定六太的家人已故,虽说在这种乱世里见到十来岁的孩童独自一人四处漂泊的话,也确实大抵都会做这般猜想。六太轻轻叹了一声,无奈地说道,我的家人还活着呢。

        男子闻言,扬了扬眉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但过了一阵子,六太又小声道,不,或许已经死了吧。

        自那之后已过去数年,家人的行踪也已无处可寻,说是还活着,其实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期盼如此罢了。

        也是啦,毕竟世道如此嘛。坐在路边的男子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去粘在衣衫上的草屑和尘土,一派豁然地说了这么一句。

        六太看着他,没什么感慨意味地叹道,将来的主公是你这样的家伙,这个国家的人民还真是可怜。

        嗯?尚隆向他看过来,哈哈笑了起来。是啊,之前你好像也这么说过,不过也没办法,这也就是他们的命运了吧。

        六太神情复杂地抬手压住被逆风吹得扬起来的散乱头发,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是不会相信命运之说的人。

        要说不信的话也是不信,可要说相信那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尚隆习惯一般又一次抬手将手掌搭在少年头顶,语气里仍是一如往常的轻松。命运之说不过是一种托词,人们总喜欢把不幸的事说成是命运,而发生了好事的话就是自己努力的结果,不过若说是命运的话,那么其实无论好事坏事也都是命运,若说不是,那么无论幸福抑或不幸也都是自己一手造就吧。

        不管怎么说,已然发生的事无法改写,所以,也只好当做是命运了。

        这么总结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顶。

        好事和坏事也都是命运吗。

        六太重复着他所说的话,头顶上的重量让他不自觉低下头去,视野里只见得对方踏在这片土地上的双足。

        是啊。男子这么应了,收回手去,笑着问道,六太不相信命运吗。

        我……

        不相信。这三个字从口舌之中唇齿之间滑出,却不知怎地没有成为言语。

        潮汐声片刻不停歇,六太在恍惚间听到曾经身在蓬山时,女仙少春的话语。

        ——延麒,你有终一日会选出君王,然后新的王会拯救雁国。

        脑海中突然莫名的一片空白,天空愈加阴沉,但抬眼望去站立于阴霾之下的那个男子却仿若光辉一般明亮。虽明亮,却不耀目。

        这也是命运吗。

        无论期望与否,都会到来的相遇。与自身愿望无关,无法改写的如今。

        是命运吧。

        我……

        六太又一次迟疑,然后短暂地阖上了眼睛。

        我不想相信。

 

 

        自那以后的数日里,小松家的少主都没有在下城里露面。海边天气阴沉,时而风雨大作,年迈的渔师几日没有出海捕鱼,坐在门前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渔师的女儿阿惠在屋里照顾卧床的母亲吃晚饭,六太在屋外待了一会儿,无事可做便又回到了屋子里。

        回去时阿惠正在收拾器具,六太坐在铺于地面的草席上看着,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结果不知怎的被阿惠注意到,她轻声笑了笑,转过头来看向六太。

        困了吗。

        没有。六太摇了摇头,然后抬头看着对方在衣服上擦干手上的水,走了过来。阿惠在少年面前坐下,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六太心里涌出躲避的冲动,但又压抑住低头任其动作。过了一阵子,她停下将手收回,有些无奈地笑着。

        天气这么阴沉,不能出去玩很无聊吧。

        没关系的。六太这么回答了,反正出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这一句则是放在心中没有说出来,但阿惠并不释怀,反倒更加愁眉苦脸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因厚重云层而昏黑的天色,风有些不稳定,驱使着流云汇聚,似乎就要变成一场豪雨,刚坐下没多久的女子又撑着膝站起来向窗边走过去,在起身的同时她又向身旁的那个少年说道,六太别总是跟着少主,也和同龄的孩子一起去玩啊。

        少年点头嗯地应了声,没有多说什么。阿惠走到窗边,看起来应该是打算在风雨来临前将窗扉闭合,可又在窗前停下迟迟没有动作。她眼中深藏着叹息似的,将目光送出窗外,投向远处静默的城池。

        六太所在的方向并不能看到太多窗外景色,但他也在昏暗的屋内转头,看向女子所注目的方向,那边隐隐约约能感觉得到被称为王气的某种存在。看了一阵子,他又转而看向窗边的女子。

        尚隆有些日子没来了呢。六太这么说了,阿惠便向他投来斥责的视线,训道,怎么能这样对大人直呼其名呢,而且还是少主的名字。

        不能直呼长辈的名讳,同样的话语阿惠说过许多次,但借居于她的家中的这个少年显然没有将这话听进去。有什么关系,尚隆他又不会在意这种事。六太仿佛是强调自己的主张,在答语中将那人的名字又重复了一次。

        阿惠虽又埋怨几句,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那个少年看了她一阵子,突然开口问,阿惠喜欢尚隆吗。

        窗边的女子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以手掩口笑了几声,随后终于伸手将窗扉合起,方才回道,说什么呢,他可是少主啊,和我这样的人身份根本不一样。说完,她又回到六太坐着的那个位置点了灯,转身去往门口,对门前的渔师说了,阿爹也快点回屋里来啊,一会儿该下雨了。随后门外传来了老人对天气的咒骂和女子带笑的安抚。

        推搡着海上浪花的潮风里氤氲着一丝让人不快的气息,连同小松家那个浪荡成性的少主多日未见的事实一同,在少年的心底酝酿起了某种不安。

        这个小国的安稳,不知能在这个乱世之中维系到何时。微小的灯火在渐夜的昏黑中愈加明亮起来,六太合上眼睑,可那份明亮仍旧映入眼中,摇曳成一片暖红色的光影。

        明亮却不显刺目,仿佛有着温度,但又不是令人畏怯的炽热。与在那人身畔感受到的王气相似。延麒在风雨欲来的夜里昏昏欲睡,突然觉得王的身份虽令他厌恶,可王气倒也并非是什么叫人不快的存在。

        他迷迷糊糊,没由来地想念起多日未见的尚隆来。

        会在夜里醒来也许是因为风声,窗外风雨大作,破旧的窗扉被海边的风暴摇曳得嘎吱作响,年迈的渔师夫妇在一旁发出熟睡的鼻息,但另一侧里点亮着灯烛,借着不甚明亮的光,阿惠似乎是在缝补衣裳,仔细听来,呼啸的风雨声中还夹杂着女子低吟浅唱的歌谣。她唇齿间的曲调听来十分耳熟,六太回想了一阵子,最终察觉,那日在海边垂钓时,谈话间隙里小松家的少主所哼唱的便是这个旋律。

        坐在柔和昏暗的灯光下穿针引线的女子表情舒展成平静的笑颜,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六太从她身上转开视线,听着几乎要被风雨声吹散带走的歌谣,却难以找回睡意。过了一会儿,听到哎呀一声轻叹,六太转头看去,阿惠把手里的衣物和针线放到一边,侧身躺了下来看向他。

        怎么醒了,是做噩梦了?

        梦?这么反问了之后,记忆略微苏醒,虽然确是在浅眠中梦见了什么,可具体细节丝毫回想不起。少年如实说了一句我不记得了,阿惠便也只是轻言细语应了声是嘛,随后抬起手来,以指尖缓缓梳理起少年睡乱了的头发来。

        呐,六太。女子唤了面前少年的名字,待对方应了声后,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说了,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一下。

        虽然这么说了,可在这句话之后,阿惠久久不语,放在床铺前的灯火明灭不定,快要熄灭似的但又持续发散微小的光明。阿惠撑起身探过去吹灭了灯,又躺回床铺之上后才终于开口,唯一光源的消失使得眼睛短暂地失明,六太无从得知她的表情。

        六太,你要不要来当我家的孩子?阿惠这么问了,然后没有等对方回答,便又继续说道,你看,我也没有孩子,阿爹阿妈年纪大了得有人在家照顾,我知道你兴许是想去找自己的家人的吧,可现在到处兵荒马乱,再等上几年,等你能照顾好自己了再去找也不迟啊。

        说话的女子表情仍旧被浓重的黑暗隐藏着,可从她的语声中听得出有着不同于往常的紧张。该拒绝吗,还是说干脆应承下来,对这个少年而言,两者似乎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区别。六太闭目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是回了一句,阿惠看起来不像是我的母亲,只能是姐姐吧。

        隔着夜色的深黑,对面的女子顿了一下,轻轻笑起来,道,我可没有那么年轻啊。接下来又突然意识到少年对自己的那个称谓,故作嗔怒地沉声说,不可以直呼比自己年长的人的名字哦,要说几次你才会记住啊。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扬起手来作势要往这个不听训诫的少年身上拍过去,但手虽抬得很高,落下的力道却极轻微,最终在少年肩上放下时,根本就没有带来任何体罚应有的痛觉。相反,她的手抓住少年的肩背,将他向自己的方向轻轻拉拽过去,两手收紧环抱住流浪至此的瘦小少年,手在其背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细语着,你觉得犹豫也没关系的,好好思考过后再慢慢做出决定就好了。

        风雨夜里气温依然闷热,女子怀抱的温度并不让人感到舒适,可那种被他人的双臂紧抱的感触令人怀念,如那个名为沃飞的女怪无言的抚慰,又如曾经被他唤作母亲的那个女性柔弱的温柔。

        是否要成为这户海边人家的养子,这只不过是何时决定都不算迟的琐事,可另一件只能由他来决定的事却刻不容缓。窗外风声依旧,风雨肆虐的海上的浪拍潮汐之声也愈加急促,像是身为延麒的他的故国所在的那个异界之中,那些几近绝望的人们无声的催促。

        请快些、再快些。找到新王,然后拯救这濒临绝境的雁州国。

        延麒六太在这闷热的温暖中阖起眼来。

        王就在此处,而他无法带其离开。

        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索性就此离开此地。在再次入眠之前,六太做出了决定。

        然后,本应是宣告着所有的离别的早晨如期而至。

        延麒六太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睛,同一屋檐下的另外三人仍在熟睡,他从床铺中溜出,悄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屋外的风稍有凉意,天空尚在夜色的浸染之中,但隐约能明白此刻并非深夜,而是破晓之前天色最为深沉浓重的那一刻。

        风暴似乎已经退去,夜幕下的海面深邃而平静,全然想象不到先前竟是波涛汹涌的可怖模样,尚未被朝阳洗净的夜空中闪耀着零散的星光,看来天明之后将会是众人期盼多日的晴朗天气。

        作为启程离开的日子而言,实在再好不过。

        六太浅叹了一声,确实是决定了要离开的,此刻也没有改变心意,可不远处海滨的那种气息让他本能的部分难以忽视,刻意让自己不去在意反而更加心神不宁起来。于是他只得将出发的时刻推后,转身迈步向着黑暗无边的海面走了过去。

        海岸边有一人影正将一搜渔船解开,怎么看都是要即刻出海的样子。少年出门时忘了将头发绑起,被海风一吹,稍长的头发扬到眼前,多少有些阻碍视线。他于是抬手将头发压在脑后,缓缓走到离那人仅余三五步之遥的距离,对方显然察觉了他的到来,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不发一言。少年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

        你要出海?

        虽然想着对方也许也不会理会这一问,但他刚问完,将缆绳绕了几圈抛至船上的那个男人,小松家的少主尚隆便回过头来,神色如常地笑着应道,是呀,看了就明白了吧。

        语气太过自然,让人觉得他方才兴许并非无视少年的存在,单纯就只是没有看到而已。

        这个时间里出海吗。六太偏着头以讶异的语气问了,但那个男人哈哈笑着,不以为然地应道,没关系,今天天气很好没什么风浪,天色也很快就要亮起来了。

        六太随着他的话抬眼看了天际,现下不知是何时刻,天色看起来没有任何转明的迹象。

        若是往日里这么遇到的话,这位少主多半会邀少年同行,可今日他迟迟没有开口,大约是没这个意思。六太站在船边又看了他一阵子,待他准备完毕开始将渔船推进漆黑的海面时几步追上去爬到船上,说了句,我也去。尚隆的动作停顿了片刻,却也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嘱咐了坐好,便也上了船,颇有渔夫架势地摇起桨来。

        本以为会远远离开海滨,可事实上渔船只是沿着海岸飘荡了一阵子,最后就在一片海湾中停了下来。尚隆并未带着渔具,自然也不是为了捕鱼而出海,让这艘小舟在海湾里随波起伏着,他放下船桨坐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逃跑呢。坐在他对面的少年侧身伏在船舷看着船外铺展开来的无垠深海,这么说了一句。

        不料对方应了句是啊,然后又说,你不也是一样嘛。看少年伸手拨弄着海水没有应声,他又低头看过来,追问,莫非被我说中了?

        是呀。六太懒懒地应了,从海面收回手来。深黑的水面泛起波纹,而后又渐渐归于平静。

        是嘛。尚隆似乎笑了笑,顿了一下,道,不过也好,你本就不是这里的人,还是早些离开吧。

        六太一瞬想追问他这是何意,但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打了个转,便没了声息。

        一时间无风无浪,海面平缓,这一叶渔舟仿若泊于无边镜面之上,仍旧深黑的黎明之空唯有辰星三两隐约闪烁,零星的光辉映入墨色的深海,交相映照着。向下凝望而去,几乎错觉这熠熠之光是从海中投出,落入天际。

        一片暗黑之中,唯星光而已。

        然而视野中感受得到另一种明亮。分明不是光亮,却如光辉一般让人忍不住就在黑夜里望了过去。

        尚隆察觉六太的视线,也转头向他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打破沉默,问,怎么?

        六太淡淡应了没事,正欲垂下视线,对方却突然凑近过来伸手捧住面前少年的脸颊,低头端详起他的面容来。

        怎、怎么?六太一怔,又将方才被问到的这个问题扔回给他。

        视线相交,面前的人扬起眉来。

        我以前和猎户一同去山中打猎时撞见过一头鹿,虽然最后让它逃走了,不过一刹那间与它对视的感觉让我难以忘怀。尚隆没有直接回答少年的发问,反而径自诉说起曾经的见闻来。接着他笑了笑,但直视着少年的眼眸,露出些微的困惑神色。真奇怪啊,这样看起来,总觉得你的眼睛与那时见到的鹿很像,其中找不到你自身,能看到的只有我自己。

        然后困惑散去,男人自嘲地笑了两声,说,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说完,他松开了捧住少年脸颊的手,可没等他将手收回,六太便又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知从何而来,但延麒此刻涌出一种强烈而无法抑止的冲动。

        就告诉他吧,把所有的一切都向他诉说吧,关于那个异界、关于雁的百姓、关于祈盼着王的国度和他必须成为君王的那一切。

        那个男人没有言语,只是以淡然的目光回望着他,平静地等待着。六太深深呼吸了一次。

        尚隆,我——

        突然渔舟猛烈摇晃起来,少年一个没抓稳,一头撞在对面那人的胸前,紧接着船身又颠簸了几次,尚隆顺势将六太护在怀中,向着船里压下身来。风浪虽来得突然却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儿,海面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静。

        只不过这么一来,先前的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也随着这个波折烟消云散、无迹可寻了。六太将双臂环过尚隆腰腹,双手紧紧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服,即便风浪停歇对方已经直起身来,也仍旧没有松手。

        尚隆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问,没事吧?

        没事。少年的脸埋在他的胸前,闷闷地应了声。

        尚隆轻笑道,你在害怕吗。

        害怕呀。六太立刻便答了,抓着对方衣服的手又收紧了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很害怕你会死。

        头顶上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他说道,没关系,这点风浪死不了人的。

        六太没有说话,只是使劲摇头。尚隆怔了片刻,原本轻拍着少年后背的手停了下来,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什么呀,你不是在说风浪啊。对方没有应声,他也不再言语。

        这样便好了吗。延麒不知是第几次在心底自问。若是这个人死去了该怎么办,这个临海的小国该如何是好,远在异界的雁的百姓又该如何是好。王会带来战乱,没有王才是最好的,即便是此刻他也仍然这么坚信,但与此同时,又深切地明白决不能让面前的这个男人死去。

        延麒有些想哭,但眼睛干涩,没有一滴眼泪。

        沉默持续了许久,六太终于松了手,但还是靠在对方胸前,开口说话。

        海既深邃又无垠,我觉得很可怕。

        对方大概是笑了一下,问,是吗。

        但是,刚才的海很美,虽然还是很可怕,却也非常漂亮。

        尚隆仍是回了句是吗,没有多说什么。

        我曾经见过类似的海,不是在这里,而且另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的海。六太说到这儿,仿佛是在犹豫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而尚隆也并不出言询问催促,静静等待着。过了半晌,那个少年终究还是将未尽的话语向他倾诉。那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窥视不到的海。不过,偶尔海里也有光亮出现,虽说那光既微弱又稀少,但却让人为之动容,不禁祈盼若是那些微的光能延续下去,然后渐渐变得明亮繁多的话,该有多好。

        小松家的少主尚隆默默听着他所描述的这一番不可思议的光景,发出带了些讶异的感叹,却并未质疑少年所言的景色,只是云淡风轻地开口,问道,那些光是什么呢?

        六太几番斟酌了言辞,欲言又止。

        是生命。

        生命?

        嗯。他点了点头。是生命,以及希望。真想让尚隆也去看一看呢。

        六太侧了身,瞥见海天相接的水面处泛起了粼粼波光,其上的天空渐渐褪去墨色的深邃,很快朝阳便会跃出海面,将这无边的水面染成暖金。被他倚着的男子也一同侧首,想着旭日将升的方向眺望过去,轻声说道,那还真是想去看看啊。

        延麒在这一刻里,放弃了从这个人身边离开的念头。他放松身体,把自己的重量完全托付给对方,然后阖起眼来,嘀咕了一句好困。男人含笑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说,那你睡吧。

        在那之后,随着海浪的起伏不定,意识也载沉载浮起来,但并未真正熟睡。随后被尚隆背起来离开渔船的事,以及回到渔师家门前被阿惠训斥的事,都在半梦半醒间有所察觉。

        这份安稳,若能永远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少年这么想着,然而被海浪拍上岸来的空气中浮动着几丝异样的腥甜,数日后,这个临海的小国终究也被卷入了乱世的争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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